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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月24日

    明天我告诉的时候,请你坚强

        不是我们病房最最坚强的一个,却总是乐呵呵地说:不疼没事。
        不是我们病房最最听话的一个,却时时笑眯眯地说:好我听大夫的。
        不是我们病房最最难诊断的一个,却依旧因为他不明原因的下肢无力肌萎缩几乎查遍了所有的常规检查。
        最后,在CT肺野的小小角落,我们发现了一个阴影,不大,但张着獠牙舞着鬼爪,附近的胸膜被它撕起了蒙蒙胧胧的一缕。纵隔里,也躲躲闪闪地探进来几颗不该出现的小脑袋,那是肿大的淋巴结。
        不咳、无痰、不痛、不吸烟、无家族史。
        各种癌筛查、癌抗体阴性。
        胸外的大夫拿着片子摇摇头,基本上是了,但是经皮活检风险太大,先做个纤维支气管镜的淋巴结检查吧。
        那几天,一直跟他说着去胸外做手术的事情,红扑扑的脸上透着憨厚的表情,眼睛闪闪地问“大夫,我什么时候可以做手术啊?”
       “快了。”于是他满意地无条件信任我地走开了,迈着因肌无力而显得更加憨厚滑稽的鸭步摇摇摆摆地走了。我心里怦怦的跳,那天,我拿着片子去找了胸外的老主任,慈祥的爷爷眼光下,CT上那块东西立刻显得扎眼和丑恶,如同邪妖一样无所遁形,他让我们准备探查术的术前检查,这个久久不消的疙瘩已经向我们暗示了它的身份。这种最最恶毒的肺部癌肿,现代的医学检查可以拿不到它任何的生化痕迹。
        “大夫,我什么时候可以做手术啦?”,回到病房又看到了他,乐呵呵地撑着大腿,摇摇摆摆地在病床附近跺着,看见我立刻满怀希望地打招呼。
        “咱们这就准备术前检查啦。”
        “一周就可以吗?胸外的床会不会很紧?”
         在他心里,手术就是希望,是治愈的途径,只要能开刀,困扰着他行不能咽不下的疾病就能烟飞云散,哪怕面对的是剖胸切肺。
         得知术前检查完善后很快就能手术,他高兴地走了。而我,在焦急地等待淋巴结活检的结果,那一日新楼3楼挤满了人,穿着白大褂的我在对面血气室吹来的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前面还有好几个病人,纤维支气管镜室进进出出的忙碌不由得让我觉得烦躁。他像个害怕做错事的孩子,端端正正地坐在凳子上默默地等着。“冷吗?”,我注意到他身上的外套就是一件薄薄的病号服。“不冷,不冷”,他笑呵呵地回答。“早上没吃饭吧?”昨晚查房的时候告诉他需禁食禁水。“没有。”一脸郑重地表情,让我想起了他老说的话“好好好,我听大夫的。”
         那天,看着CT纵隔下和气管旁两个浑圆的灰色的东西,术者说这显然是了,就是不太好取。和别的患者不同,当那闪着五彩光的管子从他的鼻孔顺利地探到充满环皱的支气管中去时,他没有发出一点点的咳嗽。虽然我知道那不是因为坚强,而是肌肉的破坏已经使他的呼吸肌不那么敏感了,可他表现出的默默承受与逆来顺受就那么无可分辩地勾起了我的怜惜:这在生活中,在他健康安稳的时候,也是一个慈祥的父亲。如今这样无从挣扎地躺在铺着白单子的床上,任由那发着柔和而怪异的声音的机器的光纤探子,在他脆弱无辜的气管里揭露着秘密,不可有也不会有一言一语的抗议。
         终于在白白奔波的几次后,病案科的电脑上显示了他的纪录——“找到瘤细胞”。那一天,应该是病房的胜利——一个诊断不清的患者病情的真相大白对于每个科室都是一个胜仗,可我还是强迫症似的在那句诊断语的前面寻找了半天是否有一个“未”字。
        没有,没有,千真万确。彩图上那堆非常眩目非常拥挤的长得像燕麦一样的细胞容不得我半点的幻想。
        “大夫,我今天没发烧。”走近他的床,他坐在床上伸直了脖子跟我打招呼。昨天,我曾告诉他保护好自己,不要感冒,发烧了就做不了手术了。
         下午,师兄师姐拿他的CT增强片子研究,那个枝丫的阴影在肺野的右边,我们对着纵隔窗的那几张图像看了好久好久,主动脉左侧那个不该出现的小灰点,就那样不容分说地存在着,如同某个神秘的古旧的照片上一个猛然被发现的邪恶的鬼影,这意味着,无论是否恶毒,那个幽灵的逼近已经使他失去了手术的时机。
         晚上,与家属的谈话中,被告知他还不甚明白自己的疾病,虽然有所怀疑,还是盼着术后尘埃落定,重返康健。发完胸科的会诊,不住地纠结,实事求是地告诉病人病情是医生必须做而我也即将做的事情,只是不知如何开口,那一直以来纯朴、信任、善意、爽快的眼神,那破釜沉舟决心一治到底的强烈愿望,那对每一次抽血每一次活检每一个无论是否痛楚和难为情的检查没有怨言积极配合的态度,那总是闪烁着希望、开朗、乐观的态度,让人不忍将这个最最绝望的消息告诉他,如果他眼神里流露出哪怕一丁点的失望,我也会不习惯,他表情里透出一丝丝的不信任,我也会惶恐。
         这,也是一个慈祥地父亲,我无法骗你,尽管我很想。想起一句话:你太完美,于是上帝要提前收你回去做天使。明天,我可能还要再遭遇一次你信心满满光芒万丈的“大夫,我的手术快了吧”,我将告诉你一个不可抗拒的力量托我告诉你的讯息,一个我不想不愿不敢却无可奈何的必须要告诉你的秘密,一个可能要让你笑容僵在脸上的事实,一个可能要让你骂我、恨我、愤怒、否定的通知,一个你可能要大声质问“为什么要骗我!”的结果。。。。一切的一切,只希望,我告诉你的时候,你要坚强!
     

    コメント (3 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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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木 诗玮さんの投稿:
    我也会在病人眼神流露出一丝不信任的时候感到心里有惶恐
    12 月 1 日
    赵 旭辉さんの投稿:
    法学,医学,都是直面善恶、生死这些灵魂深处的学问。因为真实,所以残酷;同样因为真实,所以热爱。昨天看到一句话,“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识生活的真相后,仍热热爱它”。爱生活,爱自己,“如明日将死般生活,如永生不死般求知”...
    11 月 29 日
    赵 旭辉さんの投稿:
    “你太完美,于是上帝要提前收你回去做天使”,想到地震中的一首诗“孩子,快抓紧妈妈的手”......
    米兰昆德拉说“如果永劫回归是最沉重的苦难,那么我们的生命就能以全部辉煌的轻松,来与之抗衡”,bless这个善良的父亲
    11 月 29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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